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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谈风月【宇文玥X元凌】一

  窗外纷纷扬扬,皓雪满天,刚见绿意的草木又涂淡淡新妆。
  初春雪并不很凉,宇文玥也从来不是一介文弱书生,但负手于窗边的他,还是感受到窗外吹进来的丝丝寒意,许是因为这个冬天,他真是过的太煎熬了。
  帝王心最是难测,这个道理宇文玥懂,与那位多年一路走来,直到他荣登大宝,宇文家还能风光于朝堂,是他宇文玥当年的拥帝之功不假,是为臣之道,也不假。
  多年来他谨记臣子的分寸,于公于私,皆未越雷池半步,甚至自退出半丈距离,以表臣服之意、耿耿忠心。
  到底……还是疏忽了……
  秋末一场皇城子弟蛮横霸市的血案,箭头直指他宇文家的子弟也牵扯其中,满朝皆道他宇文家因帝王宠信而娇纵,早不似从前,可反对他宇文玥的人,依然步步小心,一桩不算大的案件,无人敢上纲上线,步步紧逼,就怕损敌皮肉,自损筋骨。
  然而,初冬一纸弹劾,帝王就晾了自己一冬,满朝文武都察觉到帝王心态变化,他宇文玥又怎么会感觉不到?
  暮雪残冬,这个年头儿,宇文玥可以说过得是寒凉入骨,心惊难安。
  如今事已查的清明,宇文家清清白白,宇文玥却并不觉放松,也感受不到春意盎然,只因他清楚这清白背后,他花了多少心思,也清楚他寒的,从不是帝王心。
  窗外雪未停,好似起舞翩翩的粉蝶,宇文玥就这么望着外面,等着一个人。
  许久后,纷飞雪中出现一个模糊身影,只穿明黄氅衣的凌陛下踏雪而来,脚步沉稳。
  宇文玥未动分毫,直到听见身后门被开启,才回身跪地磕头,恭恭敬敬的行着君臣礼。
  元凌浅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,算是免了他的礼,接着便挥退了身边人,抖抖身上以不剩下多少的雪,坐落到了离窗远些的地方。
  “朕叫他们摆了棋局,你在这儿候了多时,可见到?”元凌用眼神示意,他面前桌面上摆着的,就是一盘黑白相间的杀局,说着他拾起一子,稍做思量便轻轻落下。
  这棋局,正是初冬时节,寒意未深,初雪方落时,两人下到一半的对局,他当然注意到了。当时帝王的几次试探,与满盘棋子被帝王愤而挥落,那棋子敲打地面的清脆响声还在耳边回荡。
  如今复局,再弈。
  宇文玥轻柔笑开,踱步到桌边挽袖而坐,盯着棋局未加思索便跟上一子。
  “你十拿九稳能赢了朕?倒是不多思虑一下。”元凌一直严肃的脸,此时表情柔和,有些玩味的看着对面人,颇有几分当年俩个意气相投的年轻人厮杀博弈中的恣意样子。
  如此神态,这样的复局,宇文玥很清楚,这就是帝王能做到的最明显一次示好了。
  但今次,他无心接,一整个隆冬的寒气冻僵了他,也冻僵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。
  所以当元凌嗜着笑意,思量许久后再落下一子时,宇文玥用自己已经被冻僵的手覆上了那只拾子的手,指腹轻触。
  看着对方逐渐褪去笑意的脸,手上力度有增无减,分毫不退。
  元凌登基七个年头,他便没再触碰过这只手七年。过往那段荒唐日子,本来早已被宇文玥埋葬在角落里,多年来,都不敢去祭奠追忆。
  只因以前与自己畅谈未来,贪杯识云雨的人,已然是九五之尊。
  君君臣臣,那些年画出来造出来的风花雪月,他元凌一遍遍让他听让他看,难道他宇文玥就要信了么?
  既然都是幻影,各自藏了心思,走到正途时,便一起忘了,弃了,一为君一为臣,恪守本分,两相安好。
  即便,宇文玥是不甘心的。
  也正因为不甘心,见到对方已经冷下的面容,宇文玥并没收回手,反而执拗的探进了对方的衣袖里。
  元凌眼下一冷,仿被烫到般使了劲道甩开对方,宇文玥探身再次擒住,一个拉扯,元凌未想到今日他竟敢如此冒进,一时未站稳,被拉的半个身子向前倾倒,碰落满盘棋子,宇文玥一个翻身,随着棋子落地脆响,便将对方半个身子压到了桌子上。
  门外时刻等候召唤的太监,听闻屋里声响,连忙小心问询了声,却并未得到自家主子的应答,便也未敢豁然推门而进。
  室内两个人,就着这不舒服的姿势对势起来。
  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到了此时,元凌依然不见慌乱,冷下的眼直直望着对方,没做半点挣扎。
  宇文玥低头瞧着,伸手触摸起对方这盛气凌人的眉眼,见到对方暮然蹙紧了眉头,眼神中透着被冒犯的怒火,隐而不发,便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  “臣大概,是打算做些大逆不道的事吧。”
  随着唇边带着笑意的一句低叹,宇文玥低头吻上了那阔别七年的薄唇。
  唇型优美,却太过凉薄。
  一只手探向对方腰间,唇齿摩擦,浅尝未够,便贪婪加深,然而味道却不是甘甜美好,而是腥涩。
  元凌从来不是个只会坐在高高位置上,指点江山的帝王,在过往那些需要自己去争夺更多上位资源的时期,他还是位能征战沙场的将军,不败战神。
  宇文玥在加深这个吻并泄愤般咬伤对方舌头时,虽没放松警觉,但元凌若想推拒挣脱劣势,他也是拦不住的,因此,当宇文玥含着嘴中血腥,看向挣脱出去的人时,并没意外,反而见到对方喘着气,嘴角也沾染了丝血迹,稳重内敛的仪表上带了几分狼狈之态,心有快意。
  “这倒是臣不知轻重,失了分寸。”宇文玥先赔起了不是。
  然而元凌已经明白,今日的宇文玥不对劲,每句话都带了刺,不能当往日一样听。
  他也明白,面前这个宇文玥,恐怕很难说得清楚事理了。
  不做他想,元凌皱眉看了眼又毁掉的棋局跟满地棋子,也懒得跟脑子不清醒的宇文玥纠缠,索性甩袖打算走人。
  宇文玥却不打算就此罢休,踏步上前拦住去路。
  元凌明显已失去耐心,后退一步避其锋芒,侧身抬手擒住对方伸来的手。
  “宇文玥,今日朕不跟你计较,别得寸进尺。”
  “若是……不呢?”
  元凌见对方神情,并非玩笑,到底有些心慌了。
  他自然知道,对方怒的是什么,气的又是什么,正因为知道,今日他才会在这里,摆上这盘复局棋。
  这是作为一个帝王,能做出的最大让步,自己是君,对方是臣,君臣之别,这些年对方也都守着这个本分。
  不管往昔俩人到底多少是逢场作戏,多少是相惜之情,而今都已过去,至少元凌认为过去了。
  多年君臣相处,抛去风月,见对方进退有度,元凌是满意的,也感到自在,多年下来,要说关系没有受到影响是自欺欺人,但他是受重用的臣子,自己是君,元凌并无意改变现有局面,更直白说,并不打算修补生疏的情分。
  长此以往,便也习惯了。
  所以当年前事被上奏到自己面前,元凌的气不假,疑心更是千真万确。
  他,宇文家,真的就干净么?自己给的器重,权势,对方回馈的就都是忠心耿耿,死而后已?
  他的分寸到底是分寸,还是分了家的忠心?
  一直到年节刚过,他听闻宇文玥多年不犯的寒疾症又复发,整一月未再上朝,元凌的恼怒才慢慢平息。
  而疑心,再难平。
  今日这盘残局,不是为了修补俩人渐行渐远的情义,只是为修复君臣关系,稳朝堂局势。
  他以为对方懂,一直以来,宇文玥也确实是懂的。
  可今日,对方屡屡逾越,突然的发难执拗,让元凌倒是不解,也为难起来。
  毕竟要他重拾当年荒唐的自己,他是不愿的。
  但就此失了宇文家……他也是不想。
  一个仿似正欣赏对方的无措,一个是不愿妥协就范,进退维谷,两个人便这样僵持住了。
  半旬,还是宇文玥先打破了僵局,他上前一步,对方因长时间用力抓住自己手腕,手难免有些僵,宇文玥翻手卸掉对方劲道,又将对方手握于掌心。
  元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却并没挣脱。
  “当年你编织的梦,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。”那场风月,蚀骨钻心,却像罂粟一样引的宇文玥上瘾。念起过往,宇文玥拇指轻触揉捏着对方的手,元凌的体温一直比身患寒疾不治的宇文玥要暖,此时丝丝暖意传递到他手中,总算让他脸上的笑意柔软了些。
  “我以为,你从不信的。”抛去了朕这个自称,元凌终于稳重心神,开始费神与其周旋,仿似从前。
  “确实。”然而当年,他依然自欺欺人的一再品尝,也曾在恍惚时,盼着不要醒来,想到此,眼里也染上了笑意。
  “我倒是想信的,好比你现在,信我么?”
  “……”自然是不信的,如果信,他们大概也不会处于这不尴不尬的局面,元凌挑眉回看对方,没有正面回答,感受到对方不安分,又往自己袖子里探的手,才出声反问,道:“你们宇文家,就真的这么清白?你宇文玥,就真这么委屈?”
  果然,往里探的手停了下来。
  元凌趁机抽回手,侧身越过对方,往房门靠近了些才停下脚步,就那么背对着宇文玥,又道:“你寒疾在身,休了一月,看来是还没痊愈,我全当你是病的糊涂了。”
  “糊涂?”
  “至于皇城根底那些闹剧,我也不是真在乎真假,既已结案,便就此揭过,很多东西,也都应该揭过。”元凌没管对方的回问,说完,也不看对方一眼,甩手匆匆推门而去。
  独留宇文玥一人,啼笑皆非。
  元凌一直知道宇文玥是聪明人,点到即止,明日,他会清醒的。
  他坚信,因为他还有氏族。
  门外风雪未停,凉意吹入室内,又马上被关于门外。
  被留下的宇文玥闭眼而立,不知该不该嘲笑对方的自信,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清醒,但他确实是聪明人,他也知道……至少今次这局,他赢不了,显然对方清楚知道了他为一个氏族“清白”的结案,都做了些什么。
  他,宇文玥,从来不是个真清白的人,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仅为自己私心谋划,却被对方抓住把柄。
  正在此时,已关的房门又被拉开,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上好的貂绒披风踏入室内。
  “大人,皇上说大人寒疾在身,怕是回程路上不堪风雪,特赐披风御寒。”
  宇文玥回身,瞧见那可御寒的物件,却笑了。
  他猜,他可能醒不了了,因为他竟还想跟他下一局棋,即便会不死不休。
  外面的雪似有些见小,风却越刮越有力,宇文玥身披被赏赐的御寒披风走在出宫的路上,步伐轻盈,仿似解开了多年的压抑,如释重负。
  而他们,来日方长。
  初春的雪,落地不站,瞬间融化湿了地面,润物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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